2026年4月3日，北京语言大学“中国作家公开课”迎来了著名诗人、评论家欧阳江河。欧阳江河老师以诗歌的“原文”为核心，从诗歌创作的及物性，诗歌翻译的灵魂，诗歌“原文”的历史等角度分享切身的创作体悟，以激情饱满的诗歌语言为在场的同学与线上的听众带来一场诗学盛宴。

讲座伊始，主持人周菲菲老师向大家介绍了欧阳江河老师的著作与成就：欧阳江河老师1956年生于四川泸州，是著名诗人和诗学评论家，任北师大国际写作中心终身特聘教授，湖南师大潇湘讲席教授。他出版中文诗集15部，不同语种翻译诗集12部，在国内外获多种诗歌写作奖项。他著有诗集《透过词语的玻璃》《事物的眼泪》等，评论集《站在虚构这边》。他被视为1980年代以来中国最具代表性的诗人。

欧阳江河老师开场即点明诗歌创作的要务：诗歌并非词生词的写作，更非纯修辞的游戏，写作的起点绝不是二手的语言，这是我们区分好的原创诗歌与没有灵魂的AI诗歌的重要方式。本次讲座名为“诗歌翻译中的原文与母语问题”，正是希望从原创性的角度揭示诗歌创作的意义。所谓“原文”，是诗歌创作过程中从0到1的状态。唐诗诞生前李白、杜甫创作出唐诗的过程，是“原文”，而现代诗的出现颠覆了唐诗的语言写作范式，结合新的体验，用新的形式表达与创作，创作出属于现代诗的“原文”。

对于诗歌翻译，欧阳江河老师认为，诗歌翻译中不仅要翻译出词典的含义，也要关注词语背后的文化意义。比如中文中“树”给人以阳刚之感，而俄语、法语等语言中词典中的对应词语，在当地的文化中或与乡村风景相关，或带给人以树叶拂动之感，这是单纯的词典翻译无法完成的，需要译者从词语的背后，从诗歌的整体语境中捕捉。在所有的现成的语言背后，共通的语言便是“原文”。原文未形成任何一种母语，不是既有的成型语言，它的出现恰恰是诗人及物的瞬间对万物之语的体验与捕捉。鲨鱼、乌鸦、长颈鹿各自有其自己的语言，只是人们无法理解，诗人却可以站在它们的视角去感受世界，共享它们的语言。欧阳江河老师以数学家高斯与金鱼的故事作比，指出诗人的独特感受与数学家高斯通过想象金鱼眼中的世界，超越欧几里得定律创造“曲率”的数学语言，有异曲同工之妙。

随后，欧阳江河老师沿着文明的脉络，将诗歌“原文”的历史娓娓道来。从游牧文明到农耕文明，再到工业时代、星际物流时代，不同文明阶段让诗歌创作特质不断更迭。《敕勒川》的“风吹草低见牛羊”，创造了辽阔自然的意境，这是纯粹的原文，是从游牧生活中感受、体验而来。进入农耕文明后，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丰收带来囤积，衍生出粮仓、守卫、武器、祈祷、物流、雇佣，进而催生村镇、纠纷、法律、政府、城市、军队，甚至战争。此时的诗歌“原文”便是从这些新的生活体验中诞生。

欧阳江河老师指出，从农耕文明步入工业文明，诗歌中一个重要的意象发生了变化。鸡叫声是农耕文明的重要意象，鸡鸣唤起日出与劳作，李贺的“雄鸡一唱天下白”便是生动描摹。农业时代的时间观由生物的活动和声音推动，并无精准的刻度，在工业文明中，时间不再由生物的节律主导，而是被齿轮与刻度衡量。他以台湾诗人商禽的散文诗《鸡》为例，阐述了这种切身感受的颠覆。这首诗中，主人公吃快餐店工业鸡肉时，忽然发觉许久未闻鸡鸣，想将鸡骨头拼为农业时代的神话之鸟，却寻不到声带。在工业化的时间齿轮中，一切都是效率至上，在这些鸡的一生里，没有黎明也没有黑夜，它们呼唤日出的功能已被阉割，被圈养在灯光下不停地进食、长大，然后成为人们的食物。

作为补充，欧阳江河老师以一句大家熟知的诗句为例，分享关于文明更迭带来的及物体验的不同。艾青的名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道尽彼时人与土地的血脉联结——我的身体发肤皆是由我脚下的土地生养、哺育，我与我的土地有难以割舍的联系。而如今粮食全球化、物流化，人们难以再感知这份生命与土地的关联，对于土地的书写，必然也随着感受的不同发生改变。

讲座最后，欧阳江河老师朗诵自己的诗作《庄子的春天》，并以此为例说明如何将古代哲学家的“原文”嵌入当代诗歌创作。诗歌中春风、庄子、儿童、书卷意象交织，生动展示了当代感受下古典哲理的新生。欧阳老师寄语在场的青年文学爱好者：随着物流全球化的进程和AI技术的发展，我们将要步入的是一个新的时代，需要我们从新的生活感悟中去凝练属于自己的“原文”，用汉语把它翻译出来，定格成诗。

周菲菲老师总结了本次讲座：欧阳江河老师反对语言的无性繁殖，给我们创作以警醒和启示——创作要来源于真实的情感，而非语词的线性堆砌。只有我们真的在生活中体验、感受、思考，才能写下具有真实力量的文字，这也是我们作为有血肉的人与AI的区别。关于翻译，欧阳江河老师从更深刻的意义上揭示了翻译的灵魂，即我们要捕捉创作中的“元语言”。“元语言”便是诗歌的“原文”，它是我们相信一定会存在的东西，也是我们不停失去着，又不断创造着的人类的灵魂家园。在真正的创造中，古今中外的心灵都是相通的。

互动环节中，关于如何抵达诗歌“原文”进行创作，欧阳江河老师提出“前写作”的理念：创作不必绞尽脑汁，而要捕捉生活中的触动，若心有所动便及时记录。在“原文”成为文字、声音之前，有时会被取走、隐藏，且一去不复返。写作者的内功，便是为这份稍纵即逝的感知刻下痕迹，留下记号，这并非单纯的灵感，而是可培养的创作状态。两位老师共同鼓励同学们主动培养对“物”的精微感知，并通过阅读与写作增进对“原文”的理解与翻译能力，以清醒和敏锐的感受与思考抵制AI时代盛行的思维怠惰。

本学期“中国作家公开课”将继续与《小说月报》合作，邀请中国当代有影响力的作家、批评家走进课堂，与海内外、课堂内外的读者、译者展开对话，为助力中国文学“走出去”搭建活跃的交流平台，为提升我校大学生的文学素养和跨文化交际能力贡献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