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5月8日，北京语言大学“中国作家公开课”迎来科幻作家贾立元老师。贾老师以“跨越旧边疆，创造新世界”为题，从《巴比伦塔》开始讲起，分享新颖的解读角度与理解方法，为文学爱好者的科幻文学阅读和创作提供了兼具趣味性与实践性的指引。

讲座伊始，主持人周菲菲老师介绍了贾老师的创作与成就：贾立元老师笔名飞氘，是文学博士，清华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他著有短篇小说集《中国科幻大片》《机器人的漫游时代》等，作品被译成英文、意大利文、日文等多国文字，荣获“全球华语科幻星云奖”“中国科幻银河奖”等重要科幻奖项；主编《想象科学——科幻文学经典撷英》《长生法——清华学生科幻创作选》等书目；学术专著《“现代”“未知”——晚清科幻小说研究》荣获“北京市第十七届哲学社会科学优秀成果奖”，无论在科幻创作领域还是在科幻文学研究领域都取得了丰硕的成果。

贾立元老师首先向听众们介绍了美籍华人特德·蒋（Ted Chiang）的首作《巴比伦塔》：这篇小说以《圣经》中巴别塔的故事为原型，讲述人类为探究天堂水窖而建造通天巨塔的故事。通天塔塔身极为庞大，“如果把塔放到在希拉平原上，从这端到那端，将要走上整整两天时间”。主角矿工赫拉鲁穆被招募参与攀登，目的是挖通天堂的拱顶。在漫长的攀登过程中，他与同伴一同拖车运输、适应高度、与塔上居民互动等。穹顶被挖穿后，水流涌出，赫拉鲁穆幸存下来并发现自己通过山洞回到了地球的沙漠。

随后，贾立元老师向在场同学抛出两个问题：第一，这是一篇科幻故事吗？什么是科幻文学？第二，这个塔有多高？对于第一个问题，大家莫衷一是。有人认为答案是肯定的，有人认为故事中的宇宙不符合现有认知，也没有前沿的科学技术，因而不能称其为科幻作品。而第二个问题则鲜少被读者考虑，甚至被认为是无足轻重的。但事实上并非如此。贾老师带领大家根据原文对塔的高度略作估算，并通过缩小或放大塔高来探究不同的塔高对人们阅读感受的影响。如果将塔缩小十倍，则不足以给读者以震撼感，塔的高度需要与人们的现实生活拉开距离，突破尘世从而接近神圣；如果将塔放大365倍，这一高度几乎失去感觉上的意义，过高的塔并不能增加故事的信息量，反而会破坏故事的庄重氛围，走向滑稽。贾老师点出了这一参数的重要之处：“塔的高度会影响故事的质感”。

贾老师进一步指出，故事的质感不仅受其中具体事物的体量的影响，还受到讲述方式的限制，后者会明显影响故事的阅读方式和理解方向。老师通过模拟不同讲述风格的方式引导大家深入思考这一问题。如果这篇小说以《圣经》旧约的风格书写，那么只需十余行就可以讲完这个故事，其中，寓意的性质被强化，但建造巴比伦塔时的物理的和物质的细节就会被省略，它将很难被作为一部科幻作品来理解。那么，问题便是“创造科幻世界时，你是在做什么？”贾老师引当代科幻作家韩松老师的一句话来回答这一问题：“科幻最重要的是真实感。”这一真实感，就是通过丰富的物质细节建立可感的科幻世界。

回到最初的问题：什么是科幻？对“科幻”的定义有许多，但始终难以有定论。贾老师认为，除了试着直接为它下定义，还可以通过对比去辨析“科幻”，即罗列出一系列作品，去感知和分析其中哪一些比另一些“更科幻”。贾老师将《巴比伦塔》、卡夫卡《万里长城建造时》与博尔赫斯的《巴别图书馆》进行对比，读者阅读后通常会得出相似的“科幻值”排列。通过分析，我们会发现，有两种故事，一种结果悬而未知，引人入胜，但读过一遍之后就不再吸引人；还有一种故事，就算提前公布结局，也仍会因为其丰富的物质信息而耐人寻味，《巴比伦塔》就属于第二种故事。贾老师进而分享了他对“科幻”的独特理解：科幻想象不必完全符合现有的科学认知，但必须遵从基本的理性精神；科幻也不必聚焦于前沿技术发展，但人物应借助理性方法和工具，而非超自然力量去解决问题，正如《巴比伦塔》中的人们，他们虔心宗教，但依靠的不是祈祷，而是工程技术。特德·蒋所作的，便是“用技术跨越旧边疆，用理性创造一个新的物质世界”。

随后，贾立元老师通过科幻作家郝景芳的中篇小说《北京折叠》探讨科幻文学贴近时代、深入社会的另一面向。在《北京折叠》中，“折叠城市”分为三个空间，它们分别以精英、上班族与知识分子、底层人民为主，象征着空间的共享和时间的不平均分配，是对阶层分化问题的隐喻。《北京折叠》反映了科幻作品的另一层价值：作者通过想象连接科幻形象与社会问题，提供了诸如“折叠”这类蕴含丰富涵义的形象表述。当这些表述逐渐进入日常语言，科幻文学撬动人们思维的力量就开始展现。

最后，贾老师分享了寻找科幻创意、进行科幻创作的方法。首先是阅读的积累。选择书籍的领域要广，内容要“杂”，阅读体量要大，这是积累思想、激发创意的基础。其次是“概念嫁接”的创新方法。科幻世界里原创的概念虽已众多，但创作者仍然可以将两个或多个不同概念领域融合，创造出新的概念的内涵。第三是“望文生义”的维度转换，即将文学上的修辞进行物质化、技术化处理，使其回归其字面意义。比如，“眼中喷出怒火”是常见的表达愤怒的比喻，而科幻创作可以通过创造物质细节，运用技术逻辑让作品中人物的眼睛中真的喷出火焰，由此在科幻的维度里创建新颖有趣的内容。

周菲菲老师总结了本次讲座：贾立元老师从巴比伦塔的塔高入手来分析《巴比伦塔》，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新的解读方式；通过比较来确定“科幻”的范畴，为我们提供了新的理解“科幻”的角度；“概念嫁接”与“望文生义”的创作法充满趣味，通过把思想的跨领域结合与物质维度转换使得科幻的创作有了更丰富的可能性。两位老师共同鼓励同学们拿起书，动起笔，在阅读与创作实践中增进对科幻文学的理解，磨砺写作技艺。

在提问互动环节中，贾立元老师对科幻题材的边界、晚清时期非科学技术相关的科幻作品的出现、科幻作品中科幻与人文思想的平衡点等问题作了深入浅出的回答：如今的科幻渐渐跟不上现实的速度，科幻不再是天马行空，而是趋近于现实题材，有些科幻写作或许不够完美，但处理了传统文学不处理的问题，这大抵是其边界所在；非科学技术相关的科幻作品一直存在，网络科幻文学中也有一些这类作品，只是得到的关注度不够高；“科幻性”与思想性不是非此即彼的冲突关系，例如，波兰的科幻作家莱姆的作品就兼具科学技术与哲学思考，二者可以兼备，并相得益彰。

本学期“中国作家公开课”将继续与《小说月报》合作，邀请中国当代有影响力的作家、批评家走进课堂，与海内外、课堂内外的读者、译者展开对话，为助力中国文学“走出去”搭建活跃的交流平台，为提升我校大学生的文学素养和跨文化交际能力贡献力量。